第(2/3)页 魏瑕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,一横一竖,笔画挺多。 柳长江认字不多,但那个瑕他记住了,瑕疵的瑕,玉上的斑点。 魏瑕说:“我妈起的,她说瑕这个字不好听,但意思好,玉有瑕,还是玉,她那么说的。” 魏瑕说的时候眼神带光,温和的光。 柳长江说:“你妈挺有文化。” 魏瑕没接话,他喝了一口酒,看着月亮,不说话了。 后来魏瑕带他们去矿区小镇后山,走了很久,走到一片坡地上,有几个土包,长满了草。 没有碑,什么都没有。 魏瑕站在那些土包前面,站着,不动。 柳长江站在他身后,忽然明白了。 这是魏瑕的爹妈。 他想起魏瑕平时做的事,打架最狠,冲在最前面,挨打最多,他以为这人天生就疯。 现在他有点懂了,这人心里装着事,装得很重。 回去的路上,柳长江问:“你爹妈怎么死的?” 魏瑕说:“毒贩。” 柳长江没再问。 那天晚上,他自己一个人坐着,想了很久。 他想自己那死去的爹,虽然没见过面,但好歹有个坟,逢年过节还有人烧纸。 魏瑕的爹妈,就两个土包,连碑都没有,这人心里该多苦? 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魏瑕这人,他认了。 1997年底,魏瑕要走了。 那天他把大家叫到一起,说要去一个地方,办一些事。 没说去哪儿,也没说办什么事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们以后,都必须结婚生子。” 柳长江问:“老大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 魏瑕看着他,笑了笑,说:“不一定。” 他从兜里掏出一些钱,分给大家。 分到柳长江的时候,他多给了一些,他说:“长江,你懂点事,以后帮我看着这帮小的。” 柳长江想说点什么,但说不出来,他攥着那些钱,看着魏瑕转身,走进巷子深处。 他没回头。 那天晚上,柳长江一个人去了魏瑕住的地下室,那是个出租屋,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几件换洗衣服。 魏瑕走了,东西没带走,柳长江坐在床上,看着那些东西,忽然哭了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他跟魏瑕才认识一年多,但他就是哭,哭得止不住。 他想起第一次在赌场见到魏瑕,想起打劫车匪路霸那一仗,想起屋顶上喝酒,想起后山的土包。 他想起这人笑起来的样子,想起这人说“瑕”字的意思。 他哭够了,擦擦脸,站起来。 他把魏瑕的几件衣服叠好,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,然后他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镜子里的人,黄毛,脸上有疤,眼睛红着。 他说:“我叫魏瑕。” 这句话说出来,他自己吓了一跳。 但他又说了一遍:“我叫魏瑕。” 他决定了,他要假扮魏瑕。 他要让魏瑕还活着,活在别人嘴里,活在自己心里。 他要替魏瑕活着,替他打架,替他出名,替他吸引那些毒贩的注意。 这样,魏瑕在暗处就安全一点。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。 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。 1998年,柳长江开始用魏瑕的名字混。 他染回黑发,学着魏瑕的样子走路,说话。 他打架比以前更狠,更不要命,别人问他叫什么,他说魏瑕,问他哪儿来的,他说骆丘。 有人信,有人不信,不信的来找茬,他往死里打,打到后来,没人不信了。 骆丘有个魏瑕,狠人,别惹。 那年他进去了三次,都是打架,都是拘留几天就放出来,每次进去,登记名字,他都写“魏瑕”。 警察问他身份证呢,他说丢了,问他哪儿人,他说骆丘,查来查去,查不出毛病,就放了。 他在监狱里也想魏瑕,想他现在在哪儿,在干什么,还活着没,他不敢往坏处想,只能往好处想。 他想,老大那么能打,那么狠,肯定没事。 1998年年底,他出来了,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去了矿区后山,魏瑕父母的坟还是那样,两个土包,长满了草。 他在坟前蹲下来,掏出带来的酒,洒在地上。 “叔叔阿姨,我是魏瑕的兄弟,叫柳长江,老大不在,我替他来看看你们。” 他说完,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 他就蹲在那儿,看着那两个土包,看着草在风里摇。 后来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下山了。 1999年1月,特别冷。 柳长江那天夜里睡不着,心里发慌,他捂着胸口,总觉得有什么事。 他想起魏瑕,想起他已经一年多没消息了,他写信寄到缅甸,没回音,托人打听,打听不到。 他爬起来,穿上衣服,又去了后山。 这回他在坟前坐了很久,他把酒洒在地上,把带来的点心摆在坟前。 然后他点了一根烟,自己抽着,一根接一根。 “老大,你到底在哪儿?” 没人回答,山上有风,吹得草哗哗响。 他看着南方,云南的方向,天很黑,看不见什么。 但他就是看着,一直看着。 他想,老大,你怎么样了?你还活着吗?你什么时候回来? 他不知道,他只能等,只能假扮着魏瑕,等着魏瑕。 “老大,我还要假扮你多久?”他问。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 他站起来,把烟头踩灭,往山下走,走到山脚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 那两座坟在夜色里,隐隐约约的,像两个人站着,在看他。 他忽然想起魏瑕走之前说的话:“长江,你懂点事,以后帮我看着这帮小的。” 他看着那两座坟,轻轻说:“老大,你放心,我替你看着,我替你看得死死的。” 然后他走了。 走回骆丘,走回那个魏瑕住过的地下室,走回那个他用魏瑕名字混的世界。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,不知道魏瑕会不会回来,不知道假扮魏瑕要假扮到什么时候。 但他知道,他会一直假扮下去,一直等下去。 等到死那天,也许就能见到老大了。 1999年春天,柳长江去相了一回亲。 是街口卖豆腐的张婶介绍的,张婶堵在他那间地下室门口,絮叨了半个时辰,说什么“你也老大不小了”“该成个家了”“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多好”。 柳长江听着,不吭声,末了点了头。 他说不上为什么点头。 可能是张婶絮叨得太久,他想让她赶紧走,可能是那天阳光太好,照得人恍惚。 也可能是因为魏瑕说过的话。 魏瑕说过,那是他走之前没多久,有一回在屋顶上喝酒,魏瑕忽然问他:“长江,你以后想干啥?” 他说:“混着呗。” 魏瑕说:“不娶媳妇?” 他笑了:“谁跟我?灾星一个。” 第(2/3)页